2007年5月23日 星期三

若尾文子(上)



被平民之花震懾始於大導演增村保造的<清作之妻>,內容大致說一個女子(若尾文子飾演),喪夫後獨居於鄉村小屋,旁人眼中她是個不祥人,而且看起來有點瘋癲。後來村中一個大好男子愛上她,村民認為她被不祥人迷惑,實則二人兩情相悅,旁人白眼手指指,妒嫉佔大部份原因。

後來二戰的征兵單送到,將盡情投入到情慾中的男女分隔,女的愛得痴迷,男的一樣依依不捨。村民組織歡送隊,認為為國捐軀是無上光榮。別後,女方對男方的思念與日俱增,等又等,卒之等到有休假的來臨,村民用普天同慶去迎接,男的女的久別後愛得更深,或者說女的更加不能接受他將會再次離開,再次讓她落入隨時收到他陣亡的恐懼當中。離開之日,女的決心留下男人,她選擇用鐵釘刺盲他的眼睛。她一邊拿著鐵釘,一邊看著滿眼鮮血,在地上痛苦翻滾的男人。女的當然要收監服刑,而男的身負殘疾,退役在家中苦候,村民覺得羞恥,因為說中了這個不祥人的不祥,讓大好青年英名蒙羞。而男的也一邊等了又等,他苦候的就是復仇之日,他同意這實在讓他蒙羞。



結果女的刑滿,她回到他面前,她同意任由處置,例如殺死她。當男的下決心一刻,他明白了,在漫長的黑暗中,在漫長的等待中,他體會到女人的思念,他體會到她對他的思念超過對國家的思念,而他對她的思念也讓仇恨煙消雲散。男的決定跟她正式走在一起,可村民認為這個男的沒膽子,而且他軟弱得竟重投不祥人懷抱,他的國民榮譽已經破產。他們最後遭到放逐,放逐到後山一處荒地自生自滅。

影片結未,二人在荒地上開墾,雖然景象絕路得仿似沒有將來,但不用再上戰場,不用再遭世俗白眼,不用再想可能的生死相隔。

他們臉上首次呈現希望....



增村保造是松竹新浪潮先鋒大島渚的競爭對手,增村脫離傳統日式庶民劇的濫觴,主張演員用充滿熱情與生命力的表演方法去代替過去逆來順受的小市民演技。

眾所周知大島渚是個觀念先行的導演,他根深柢固的反抗意識主導每部電影的創作方向,他的反抗意識包括政治傾向、意識形態到整部電影的整合方法與結構改造,所以我認為,大島渚的電影重點是反思,反思一切大主題,他標誌着前衛的紅旗,標誌着知識份子對社會應有的良心,亦標誌着他的電影難消化。

庸俗點說,大島渚作品大都不易看,不好看(這不代表我不欣賞,事實是剛好相反)



到過外國深造的增村保造(印象中是意大利,有沒有記錯呢?我不肯定)比較著重戲劇力量(對不起,我想兩者並無必然關係),這亦反映在他對日本經典文學改編的功力上看到,他善於在傳統上架構新的東西,或者有選擇性地革走一些約束的障礙。

他有靈活多變的手法,亦能在類型框架內遊走,但同時亦標誌着他的電影產量比較多,亦標誌着水準容易起趺,有參差的時候。

庸俗點說,增村保造作品比較大眾化,易看一點。



比方說,我就認為<清作之妻>比<感官世界>好看,至於何者偉大,就見仁見智了。


回到平民之花,增村保造名作系列大都有若尾文子演出,例如1960年<偽大學生>、1964年<萬字>、1965年<清作之妻>等等..

現任明治學院大學教授四方田犬彥在一段探討<可愛女演員的系譜>文章內論及有關「可愛」與「美麗」的對立。他提到若尾文子跟吉永小百合之間的分別。後者那高不可攀,尤如聖女一樣的形象與前者那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之氣質構成對立面,文章主要是教授嘗試研究日本通俗文化中販賣可愛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書寫得非常有趣,但令我興奮的是,能夠看到中文翻譯書中提到若尾文子。雖則只有三言兩語,但讓我知道她被歸類為「低嶺之花」、「女中臉」我覺得很有意思,在極少的中文資料當中這算是給我一個小小的慰藉。

2007年5月22日 星期二

自述(十)一個人


在熟睡中,爸強而有力的手將我搖醒。

「起來了,夠鍾了。」他粗魯的拉我一拉。

我擦一擦眼睛,不情願的坐起來,

硬將不想打開的眼睛撐起。

這時候床頭櫃上的時鍾照樣滴踏、滴踏的在走,

而指針剛好停在早上3時正。

我穿好上衣,感覺很想倒下,再睡...

爸已經準備妥,拿起手電筒。

「不要坐著睡,看完回來再睡吧,機會難逢嘛!」

他拍拍我的頭說。「我知道了...」我沒好氣的回答。

刷過牙,洗過臉,清醒得多。

媽仍在睡,我問:「起來啦,妳不看嗎?」
媽沒有回話,只懶洋洋的轉過了身。

「你媽說不看,我們出發去。」已經到門外父親說。



我和爸走在長滿短小青草的路,

四周只有青蛙、草蟬的叫聲,

當腳每踏出一步,路兩旁的青草堆就會有

剛從蝌蚪轉化成的小青蛙躍進水坑,

有很多,就像倒下一碗黃豆一樣蹦跳擴散出去。

月亮的光輕抺農田的泥路,恐怕有蛇會竄出

所以父親將手電筒的光照向遠一點。
農田兩邊的樹是黑夜裡更烏黑的雲,

一點點的風會讓樹葉搖晃起沙沙的聲音,

竹林會因為竹幹的相互磨擦而霹啪霹啪的低叫 。

約十分鐘,我們走至一處更為空曠的農地,

兩邊的樹叢退出視野,留下潮濕的草香。

站在剛收割後的農地,
會聽到蚯蚓土狗等昆蟲翩動泥土的聲音。

記得左邊是一間老舊的平房,昏黃的牆身漆油龜裂剝落,

傾斜又佈滿鐵銹的鐵絲網圍起平房,

上面糾纏著蔓藤植物五爪金龍。

前方右邊有木建的養豬場,如風向對位,

濃濃的豬糞味道會捲過鼻孔。



爸關上手電筒,抬起頭,靜默地看。



月亮在微微向上的眼角處,

深沉的夜可以看見月亮表面那灰灰的痕跡,

漫天的星就像有聚有散,會發光的沙粒,

有時候閃爍,有時候只呆呆的亮,

有時候會突然劃過夜空,像一條細線。

我們仔細搜尋,

將黑色的天用想像規劃起一片又一片的方塊,

用地毯式調查星的位置。



十五分鐘後,爸問:

「究竟九星連珠,是那九星?」

「電視說要看方位的啦,說什麼看起來像連成一線這樣..」

爸回說:「任何星看起來都可以連成一線啊!他媽的!」

爸再看了片刻,便亮起手電筒:

「我回去啦,早上買份報紙吧,應該有圖片指導才對。」

我不忿:「你先回去吧,我再找找。」

「那不要留太久啦!」爸打起電筒遠去。



最後百年難得一見的九星連珠依然不見,

逗留半小時?一小時?

我都忘記了。

星對我來說並不特別,

因為每個夜晚景象大都一模一樣,
除非下雨。
但三點多的漆黑,獨自在全沒人影的農田,

沒有一點燈光,

人聲、電視聲、吵鬧聲、哭聲、笑聲...

都沒有。

我發現,

原來寧靜是這樣滋生的

原來寧靜是這樣孤獨的


不太壞,
我認識到。

2007年5月21日 星期一

恐怖走廊shock corridor



稱得上B級片大師,從法國新浪潮到馬田史高西斯都力証其作品的重要性。

山姆富勒samuel fuller的B級力量我終於見識到。

<恐怖走廊shock corridor>是1963年作品,山姆擔當導演、編劇、監製等職務,
主場景是一所精神病院,而亦差不多全部內容都發生在這病院內。不難想像低廉的
製作成本所帶來的限制,例如人物不多,沒有知名演員,印象中也沒有拍攝過任何
外景。

主角莊尼是一名記者,他為要有機會奪得普立茲獎名成利就,想出利用當脫衣舞孃
的女友凱西假裝成被自己性侵犯的妹妹,然後裝瘋通過精神評估進入精神病院,此
舉可以讓他深入調查一宗院內兇殺案,將之寫成報導。莊尼利慾薰心,拒絕深愛自
己的凱西苦苦哀求他放棄瘋狂計劃,再加上上司合謀推動,凱西唯有勉強同意。在
裝瘋的演技上莊尼有技術指導,結果輕易騙過當局,一切順利成事。

調查過程中莊尼逐漸崩潰,雖然最後兇殺案水落石出,但普立茲獎成泡影,他已經
全然進入瘋狂。 


今日看,將病院縮影成美國並不驚人,可山姆的膽色就是將病院外對慾望的追求
(就算愛情也阻擋不了)、在手段面前良心泯滅(上司們對凱西的憂慮冷言冷語)等等
通俗書寫結合病院內有關戰爭、種族的瘋人瘋語來標誌山姆心目中的美國,一個用
偽善、偽道德去包裝的精神病院,一個被私慾、權力慾推向瘋狂的國家。
所謂<恐怖走廊>就是院內俗稱一條叫大街的通道,走廊延伸至無盡的遠處(通向歷
史還是未來呢?)病人每天在大街上遊走。例如一個被種族主義者加害的黑人會戴起
三K黨的面罩發表演說,一個到過日本、朝鮮的軍人講說自己怎樣成為一個仇外主義
者,他對國家不了解,亦沒有為國家感到驕傲,他懂的只有仇恨。還有一個出色的
科學家,他是改進原子彈的諾貝爾得獎者,現只是個喜歡玩耍,思想停留在六歲的
病人。莊尼每天跟他們談話,想籍此能套到知情者說出兇手名字,可一天又一天,
莊尼漸漸被氛圍與癲倒的價值觀感染,在一次騷亂後他更被進行電擊治療。更恐怖
的是,凱西於探病後發現,莊尼竟已開始相信,她是他的妹妹。


影片主戲是黑白拍攝,而角色的回億部份(有時是情緒部份)就用上彩色(呈現粗糙
的記錄片質感)去模糊(反諷)正常與瘋狂。而山姆的處理手法是簡潔的,強調情感
反應的影機運動甚為克制(比較另一經典<南街奇遇>內他那力量型的推軌鏡頭就消
聲匿跡)病院內的構圖傾向中景的平衡畫面最多。最著名的一場是莊尼在大街上產
生幻覺的,由下雨聲做引子,分別用三次左至右的搖攝鏡頭去表達尋常視野裡的超
現實境象(起初是大街上病人站坐的奇異位置,繼而莊尼看見自己在滂沱大雨的大街
上無處可逃,最後雷電將他擊倒)這確顯示出導演功力,在低廉的成本下,用重複的
場景,用演員調動透過電影這幻象來塑造精神層面的真實世界。


莊尼的瘋狂,院長評定為一場悲劇,凱西抱着痴呆的男人痛哭。但有意思的是,莊
尼的慾望、病院的體制、凱西的軟弱,都可以被冠上加害者的名份,這是國家與人
都同樣陷入吊詭的瘋狂意識(暴力)當中。

美國電影可愛之處,在歷史中,高質的人文關懷總有位置,低成本從來不是拍爛片
的借口。

我們所謂的東方荷里活,人家不是只講產量,還有質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