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23日 星期五

寫<最後勝利>下


電影開始,先來幾個特寫



*綠帽子下一雙眼睛(畫外音有警車聲)
*曾志偉肩以上特寫,表情茫然(畫外音有電話聲)
*
綠帽子下除克一臉冷漠(畫外音車停下,有人走出車,關上門)

*同一位置曾志偉跳近特寫,眼睛望向下方再直視

(表情有點愧疚,畫外音聽見駁火鎗聲)

*李麗珍面色蒼白,肩上有血(畫外音是女子慘叫聲)
*
然後畫面切入滿是色情場所的燈箱廣告,
出工作人員名單
(陳百強"深愛著妳"主題曲響起)

*歌聲持續,畫面切至東京新宿

*主題曲接近尾聲,畫面再切至海面,最後是導演名字

畫面淡出。



導演故意將關係與背景先稍作交代,

這是個有關兩男一女,而涉及有負於對方的故事,

而且事情好像步步進迫,有違法行為亦人受傷。

背景有風月場所,意味跟下層社區、黑幫有關,而且遠至日本。

最後有海闊天空的機會嗎?



要知道,
有幾多香港電影曾經用這些色情場所招牌來標示一個地下世界。

這是個非常地道,

會聯想到與黑社會、燈紅酒綠有關的文化符號。

而<最後勝利>選擇將一些關係事先張揚,除了附加的一點懸念之外

亦有利於將電影與一般江湖片、英雄片間隔開。



它有關男女間一個"嬲"字,
而鎗戰什麼的都隱沒於人物後面

(沒有畫面,只有聲音。實際上電影尾聲的搶劫也是如此)

用廣告招牌襯托主題曲是要點題這是個發生於下層社區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愛情故事。

從一開始<最後勝利>就要提醒觀眾往後下來並非慣性的類型印象。

譚家明作品在剪接、美術、場面調度、設計都有心思,

<最後勝利>內例如酒廊、麻雀館、鏟開車頂勇救美人的場面等

都將庸俗、誇張的色彩揉合一種反寫實,甚至超現實的佈置裡面。



心思亦見於另外兩場。

李麗珍邊洗澡邊向曾志偉示愛(是脫下防備的真情告白)

曾志偉大雨奔跑追尋李麗珍(洗澡與雨水的關聯)



戲中光線的戲劇性都被好好運用。

洗澡示愛一場路燈閃爍,可二人都被隔開(而心是靠近的)

大雨奔跑下車燈將二人連結起來(讓雨水挾著淚水)



對白方面王家衛劇本師承前輩甘國亮的強項,

刻薄、世故、句句有骨。
表面拒人於千里實則偽裝保護脆弱的心。

例如曾志偉用錄音機間接拒絕李麗珍的愛

(錄音機!會不會想起happy together)

整場戲對白所發揮的效果(表達怎樣互相傷害)

我認為稱得上其中經典了(除<阿飛正傳>之外)



最後曾志偉喊出"深愛著妳"

接上李麗珍於救護車上的笑容,然後用定格作結。

這不難令人想起<四百擊>

崇拜荷里活類型片的法國新浪潮,

譚家明(香港新浪潮)用類型片作個港式回應、致敬。

<四百擊>是疑惑、茫然,在意味深長的大海邊。

<最後勝利>是有生機的、希望重燃的。

雖然已經傷痕累累,

可愛情於瞬間得到永遠.....



*以上只是一種說法

我本人喜歡<最後勝利>的原因有二。

第一,我會為小人物抱得美人這樣老土的故事感動得想哭。

第二,那年頭我愛上李麗珍,短髮加小背心,迷得我想死了!

2007年2月21日 星期三

寫<最後勝利>中


<最後勝利>對白密集,基本上沒有喘息空間,

原因有一定時代意義。



早期香港電影,例如粵語片甚至到邵氏、國泰國語片時期,

對電影節奏進行編排的時候,製作者仍然相信

靜態的聲音與影像是有必要的,有內在力量的。

尤其是要做到感動觀眾的效果。

(用近期電影作個例子,<鎗火>的鎗戰戲用不動來叛逆
港式鎗戰片裡面過多的蹦跳,用"靜態"來質疑"動態"的渲染力)



如楚原導演的<紫色風雨夜>、胡金銓的<大醉俠>、<空山靈雨>

又或者王天林的<小兒女>等前輩的大部份作品

對於對白與對白、聲音與影像間的間隙、留白的位置都會重視。

而香港電影工業進入80年代,

拍攝娛樂片的方法有新一代的成功範例。

比如除克早期作品,包括<蜀山>、<上海之夜>、<鬼馬智多星>等

除了漫畫化、爽朗而跳脫的節奏外,

瘋狂密集的對話差不多貫穿整部電影,

留白,容許思考的空間接近零。

這是港式娛樂片(基本上以"笑片"為主)一直源用至今的方法之一。

(當然還有存在於本土文化裡面,通俗話語的結構性改變)



回到<最後勝利>。它是英雄片的時代回應,

是時代下的產物,是譚家明透過時代類型去反類型。

(所以港式"笑片"公式是戲謔、反諷英雄片、江湖片的材料之一)

而類型本身實非導演本人所忠於的電影形式。

(打個比喻,吳宇森就迷信每部作品內在形式的一致性)



例如譚氏第一部電影<名劍>,它是武俠片,有武俠片的基本公式。

寶劍美人、恩怒情仇一應俱全。但最後主角鄭少秋將名劍擲棄大海,

除卻是對江湖名利的痛定思痛之外,對武俠世界裡面的基因:

陽具崇拜(所謂劍不離身)似有絃外之音。

又比如他的<愛殺>,一部以中產階級為背景的驚慄片。

其人物與生活的刻劃都蒼白乏味

(會不會是種批判呢,雖然略帶露骨膚淺)

可電影強調疏離感,顏色與空間的實驗是激烈而充滿創造性的。

所以<最後勝利>的表層肌理,例如江湖片格式、

對白、音樂甚至燈光的浮誇都是利用類型本身來把玩,

對白密集是反類型其中之一個手段,而非目的。



它傾向肯定熱情、主動、敢作敢為。

(李麗珍對愛情勇於剖白,而且義無反顧去背水一戰)

它否定佔有,崇尚意志自由(愛情推動曾志偉去背離除克)

它拒抗舊有價值觀與秩序(反對江湖義氣的無謂約束)

它認同過去已成過去,鼓勵擁抱未來。

(除克是過氣大佬,有條件奔向未來是重生後的曾志偉)

它不介意直率,甚至乎坦白得有點庸俗。

(用陳百強的"深愛著妳"去襯托落實愛情)



實際上<最後勝利>是一部有關克服自卑、自憐,

衝破傳統倫理價值藩籬,無權力者通過愛被改造

劫後重生的愛情通俗劇。



江湖片、英雄片只是打著紅旗反紅旗的手段。

2007年2月20日 星期二

寫<最後勝利>上


有朋友說起<最後勝利>

我試寫一下。



<最後勝利>是1987拍攝的,

而86年8月吳宇森的<英雄本色>奇蹟性賣座

令香港電影進入所謂英雄片熱潮。



如果從發展史的角度,

有關黑社會、行古惑的題材一向存在,

但自從82年新藝城電影公司的《最佳拍檔》獲得巨大成功後

拍攝喜劇題材才是主流市場的製片方向。

所以在<英雄本色>事件之後,除了原有的"笑片"類型外

"英雄片"進佔類型一哥,而所謂英雄片應有的價值觀,

逐變成普及文化裡面意識形態的主旋律。

(例如強調義氣、兄弟情、人在江湖、所謂男性情義的浪漫、

對現世感到失望、對舊有秩序緬懷等等!)



在大量"英雄片"海當中,不乏出色之作。

例如87年2月上映,林嶺東導演的<龍虎風雲>

(此片的開拍實際上比<英雄本色>早,

它是被歸類為英雄片,而非英雄片下的產物)

還有87年3月上映,陳會毅導演的<義本無言>

(實感較重,但仍然是浮誇的)

所謂類型,有一定的形式、內容與框架,

大致上,觀眾觀看類型片會預定有何元素與期望入場。



而<最後勝利>是一部反類型的黑社會片,
混雜著對英雄片、幫派片類型的顛覆。



曾志偉演失敗的黑道小人物雄哥。

他膽小怕事,敢說不敢做

(他沒有英雄人物很重要的素質:牙齒當金駛

但適當時候,他又會鼓起勇氣)

他不夠堅持,稱得上軟弱(但同樣你可以感覺到他善良)

最重要是,他試圖逃避愛情(反之,亦是他覺醒的最大動力)



曾志偉是英雄片大帝周潤發的反面。



周潤發的mark哥是個符號、一個迷思、一種圖騰。

卻缺乏平凡情感的參考性,他所折射的

是男性價值體系裡,作為徇道者慾望的完美投射,
他的形象浪漫,情懷卻超然高貴。

相反,曾志偉便微小得多,
他一生的最大勝利,就是為要去肯定愛情,

而與尊敬的大佬除克在海灘上對質。

因為電影至此(片未),是曾志偉角色第一次,

亦是唯一一次與除克角色在位置上顯現對等

(因為情感,因為同一個女人)

甚至超越對方(最後向李麗珍呼喊深愛著妳)

留意的是,當曾志偉準備為勾二嫂徇道,

(犯下神聖的兄弟情教條最大禁忌)

而手起刀落一刻他是害怕的

(又有那個人會不怕死呢!)



結果我認為: mark哥是神, 雄哥是人。

2007年1月14日 星期日

自述(九)黃同學


黃同學從五年級插班進來,

升上六年級重新編列坐位後,

黃同學改坐在我前面。



黃同學住在火車站對開的臨時房屋區,

臨屋區很大,當時政府有大量重建計劃,

有從不同地方被安置進臨屋區的家庭。

在小小的單位內,可能會擠入八至十人,

洗澡煮飯都在單位外面的小鐵皮盒,

涼衣就掛在門外或者公共晒衣場。

我曾目睹過一瘋漢手執菜刀挾持著家人,

最後更有防暴警察發射催淚彈,

薰得我眼淚直流。

臨屋區的夏天比一般的夏天熱,

臨屋區的冬天比一般的冬天冷。

總之,環境算得上惡劣。

在回家路上間或會遇到黃同學,

那就會一起走,直到她家門外。

黃同學也有長長頭髮,扎起兩束辮子。

我成績差,記課本的能力近乎零。

上課就經常跟旁邊的何同學說盡有味低級的玩笑,

又或者一邊發白日夢一邊畫王小虎。

旁邊的女同學如忍受不住都會向老師投訴。

而黃同學有時候會轉身小聲跟我說:

「別那麼大聲說啦,老師會罰你的啦。」



黃同學會教我家課,因為我數學實在差。

她耐性好,教我應該這樣應該那樣,還會做下筆記。
閒來我會拉她辮子,她不會發怒,

只低著頭,默不作聲。

不知不覺,黃同學變成經常造訪我家的朋友。

有時候,黃同學會幫我家收割蔬菜,

又或是我邊工作(可能是澆水),

而她就在旁邊跟我閒聊。



經過漫長的苦等,

粉嶺臨屋區的居民開始逐步搬遷。

同時我們家也被通知要收回土地。

在徬徨之際,母親申請十多年的廉租屋等到了。

我們家就跟大部份受重建影響的同學一樣,

包括黃同學,都被分配搬往大埔。



升中試後,各散東西。



我被分派到粉嶺一所工業中學,

而對漫畫的熱情亦與日俱增。

考試成績不知所謂,到中三那年被淘汰。

約一年後我開始在鰂漁涌上班,在漫畫公司。



雖然都居於同一屋邨內,
但印象中很少碰到黃同學,

有的我想都只是點點頭罷了。



某天,我無端有個衝動。

我給黃同學電話,約她到附近餐廳一聚。

我跟她說今天日子特別,想見過面。

那天天氣好嗎?我想不錯吧。

當時邨內只得一所餐廳,人不少,可不算吵。

我點了奶茶,坐在一角邊看漫畫邊等。



約十五分鐘左右,黃同學推門進來。

她變得成熟,頭髮剪短了。

我們談近況,天南地北。

心裡感受很奇妙,過去都是孩子模樣,

現我會談工作,而她也為學業奔波。

說得興起時,她從包包拿出一張卡送我,

上面寫著:生日快樂。



心裡感激,一直記得內歛溫婉,

而且做事細心、耐心的黃同學。



距今二十年,當日我剛剛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