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8日 星期三

若松孝二訪談


早前,朋友因工作關係,問我有沒有若松孝二的中文資料。翻閱書架,除了兩本介紹另類電影的綜合性書籍稍為提及過之外,就只有2008年吉林出版的《日本異色電影大師》一書,記載了算得上詳細的若松訪問。這是本簡體字書,已經絕版,裡面收錄了包括深作欣二、工藤榮一、梶芽衣子、岡本喜八、石井輝男等電影人的訪談。原書名為「Outlaw Masters of Japanese Film」,2005年出版,作者是克里斯‧德斯賈汀(Chris Desjardins)。雖然翻譯不太理想(估計誤譯處不少),但作為參考資料,算是豐富的。既然若松的中文資料不多,我便抽了點時間,將一整段對談抄寫出來上載。為方便查閱,我添加了電影的日文原名和拍攝年份,其他如譯名及註解,原文照搬。

據記載,若松孝二的訪問,是由作者克里斯‧德斯賈汀設定問題,然後轉交克里斯汀‧史托姆(以下簡稱CS)在東京的一間小酒吧內進行,時為1999年。訪談以稍微有些不同的方式,出現於美國版的《前進前進二度處女》和《天使的恍惚》的DVD花絮內。DVD由American Cinematheque Presents / Vitagraph Virgin / Image Entertainment聯合發行。


CS:據我所知,你在成為導演之前,經歷了很多事情。

若松:我並不是生來就夢想成為一名電影導演。不過我確實不想成為農民。不管你如何辛勞,不管你收穫了多少稻米,政府總會到來將它從你身邊奪走。在我們的柔道俱樂部,有一個比我年長的傢伙一直對我橫挑鼻子竪挑眼。所以,到我畢業的時候,我抓住他,將他拖到校門前,狠揍了這個混蛋一頓。我曾經因為抽煙和偷西瓜受到停學處分,這最終使我被學校開除。我不願意再待在鄉下,決定到東京混。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打散工,每天240日元報酬,多數時候在建築工地做。每天早上,黑社會會來清點人數,將我們拉到工地。一次我被指派到糖果廠工作,工作是在一個很大的老式木桶裡混和軟糖。一天,一個工人掉進了大桶,死了。公司完全沒做任何賠償和善後!這實在讓我怒火,於是我說:“操他媽的!老子不幹了!”之後,我做過其他不同的工作,例如做酒吧侍者之類的。最後在新宿,我遇到了一位黑幫老大,成了一名黑社會成員。

CS:你是怎麼進入電影圈拍電影的?

若松:這種事在今天看起來顯得很不真實,但在那時,你要想在新宿拍電影,你必需向黑社會請求許可。如果你作為黑幫成員被指派作為電影的劇組人員,他們拍攝電影時,你根本只要站在攝影機旁邊以及留意四周就可以了。我的老大會付我薪水,而他的薪水又由拍電影的人支付。所以,我就這樣遇到我生平的第一個電影人,也使我邁出了第一步。後來,我被逮捕了,警察控訴我”以欺詐手法獲得錢財”,屬於盜竊的一種不良行為。他們讓我坐了六個月的牢。警察經常打我和嘲笑我。於是,我對自己說:“我操,我該怎麼報復這些王八蛋?”“表達你自己的觀點,”我是這樣想的:“過去二十年來你經歷的是多麼無聊乏味的人生。”但這需要表現出一些權威性,需要一些方法來表現這些傢伙。於是,當我走出監獄,我就告訴老大我不做黑社會了。他就“好吧”就讓我走了。之後,我最初想成為小說家。不過,我書都沒讀過多少,我還從來沒寫過超過十頁的東西。這時一個念頭攫住了我:“電影!我要成為一個製作人,賺大錢。”我找到我認識的一位製作人,雙手觸地跪在他門前,說:“請收我做你徒弟!”就這樣,我開始了電影製作的工作,在片場的電影劇組搬搬抬抬。這是我二十歲拍電視的最初工作情形,我的工作總是受到助理導演的吹毛求疵。你知道,換了在以前,我早就大幹一場了。但我還處於試用期。所以,不管他們對我如何挑剔,我都沒有和他們發生口角,因為我想待在電影公司。若換了在早幾年前,我早就痛揍他一頓了。所以,碰到他們挑剔我,我就對自己默念:“我要成為一位助理導演,我要做個比你更好的助理導演。”後來我就成了一名助理導演。

CS:這些情況如何導致你拍出處女作《甜蜜圈套》(甘い罠|1963)?

若松:我的第一分工作主要是助理導演,我負責編排拍片的時間進度表及角色人選。一天,在拍攝前,電視台製作經理找到我,遞給我一個劇本,說:“世界變了。”(笑)這是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原想要抓住那個位子,打破面前的厚牆,但這太他媽的不可原諒了!我想我應該放棄拍電視和電影的工作,懇求父母帶我回去,我應該做一個農夫。隨後有一天,我接到一個認識的演員三田的電話,他說:“嗨!若松兄,發生甚麼事了?你在做甚麼?”“我在考慮回家,”我說:“我無法維持溫飽。”我們出來一起喝酒,他問我:“做個導演拍些東西如何?”我問:“拍甚麼?”他說:“拍電影啊,老兄!”不過我拍不了。他說:“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留意你,你能行的!所以,拍吧!”之後我寫了一個劇本,交給他讀。他喜歡這個劇本,這就是《甜蜜圈套》。我對自己說,如果這部片失敗了,那麼我也就只好放棄拍電影了。於是,我非常認真地拍這部片子,它在電影院上映後,獲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猜這就是你所說的幸運。就這樣,我成了一名導演。我沒有上過電影學校學習,也沒有受過任何的電影訓練,也得不到任何幫助。我有一本筆記簿,裡面貼了來自報紙和雜誌的大約一百張各種不同剪輯角度的劇照,包括特寫、長鏡頭、分成兩半的鏡頭,等等。到了拍電影的時候,我會拿出筆記簿給攝影看,指著其中的某張劇照,吩咐他“照這樣子拍”。我拍完一部影片以後,他們找到我拍下一部,就這樣一直拍下去。你拍了一部影片,有人會留意到。第一個欣賞我的影評人是佐藤純次(Junji Sato),他是《映畫評論》的編輯,隨後是寺山修司,他是一位作家。還有長部日出雄,他現在是獲獎的小說家。他們的意見使不同的人聚集在我身邊。這些人非常有力量,且其地位無可替代。那是一個輝煌的年代,作家們對我說:“讓我來為你寫劇本!”製作人對我說:“你看這個拍片方案怎樣?”我只知道誠實地創作。如果我曾上過電影學校,我就不可能誠實地面對這一切,會迷失我自己。

CS:你是何時遇到你後來不時進行編劇合作的電影製作人和激進主義分子足立正生的?

若松:我遇到足立正生可謂適逢其時。他在黎巴嫩逗留了一段時間,現在剛回來日本。我每天和像他這樣的人工作,這也就是我可以拍出有趣的電影的原因。


CS:請說說《牆壁中的秘事》(壁の中の秘事|1965)如何拍成的,這部電影由日活發行,使你首次獲得國際認可。

若松:一位信得過的電影發行商和我聯繫,要我為他拍一部影片。那時我已經拍過一些成功的電影,很受觀眾歡迎。既然他們要我為他們拍電影,於是我們為他們寫了幾個劇本。不過他們全都拒絕了。我就想:“真他媽的操蛋傢伙,我要愚弄一下他們。”於是我寫了一個劇本,裡面有裸露的少女、做愛中的人們諸如此類的內容,他們滿意地收貨。他們給了我最初的一筆錢,我拿了這筆錢出發,還帶了一班人出發,這樣一來我們似乎顯得很闊綽。當然,我也備好了一個與交給他們的劇本不同的拍攝劇本。你一開始拍電影,電影就屬於你自己的。我們拍了真正的《牆壁中的秘事》,然後將拍出的影片交給發行商。他們看過粗剪版本後,勃然大怒。他們對我咆哮:“貨不對辦!這不是照劇本拍的,我們不能在我們的影院裡放這種影片!”我解釋說拍攝時發生很多瘋狂的事情,不得不對劇本做了改變。這就是拍出來的影片,他們對此無可奈何。“你瞧,”我對他們說“我已經按照你們的預算拍出了影片,這怎麼能說是貨不對辦呢。”幸運地,一個名叫多爾曼(Dolman)的德國人正為柏林電影節選片,他恰好看了我的這部影片。他說很想讓它在電影節作競選片目,問我是否可以交給他。我說沒問題,將發行商掉到了一邊。就這樣,影片被送去了柏林。通常,只有日本電影聯合會(即映倫)才能決定哪一部影片可以送到電影節。而他們最初選出的影片已經送到柏林了。而JMPA(日本電影協會)也提交了幾部日本影片,例如《飢餓海峽》和一些軍事題材的影片。但不是所有的這些影片都會被電影節選上。我的這一部成為唯一被選上的一部。

CS:是不是像這樣的經歷促使你成立自己的製作公司?

若松:其實壓力並不是真的來自主流電影公司。多數人看過我的影片後都會問:“這些影片究竟是他媽的甚麼影片?!”很多人常常將我的影片批得一文不值。不過,其中大多數人,在發行後五年左右的時間,對同一部的影片,他們又會大唱贊歌。首先,我的影片都沒獲得很大成功,但人們就是願意來看,他們想看我的影片。多數影評人都沒有腦子。不過很多人支持我的影片,或表現出這種傾向。基本上,我的影片摧毀了所有的傳統電影語法。你怎樣拍攝一部電影並不重要。只要你有思想,電影就能剪接出來。


CS:你引起外國人注意的下一部影片是《胎兒偷獵時》(胎児が密猟する時|1966),請你談談這部電影。

若松:《胎兒偷獵時》的靈感來自我的辦公室公寓。我早上醒來後,會習慣性地打開窗戶。我想呼吸新鮮空氣。我喜歡能帶來幽閉恐懼症感覺的住所,我也喜歡釋放的自由感覺。那時是雨季,雨水從天上掉落到桶裡。就在我觀雨的時候,我在考慮或許可以在我的房間裡拍一部電影。我不會擔心雨,畢竟它很便宜。一連串的影像突然在我的腦海裡進發,我很擅長處理影像。不過我不可能將這些意象寫下來,你知道,因為我不曾上過電影學校,並且如果寫下來的話,我會錯失要點。於是,我給足立正生打電話,說:“我們碰過頭吧。我想到一個好方案了。”下午的時候他過來了,我們喝一些廉價的劣酒,我把想法告訴了他。他說:“好的,好的,好的,不過,若松啊,我可不是一部計算機!”就這樣,我們互相交換意見,他說:“明天晚上我會過來。”然後他走了。第二天他帶來了寫好的劇本,我讀了起來。它令人難以置信地有趣,不過其中的某些部分需要花很多錢才拍得出來,例如將牆壁爆破讓鳥兒在其中飛翔的場景就費錢。我說:“哥們!我可不能破壞自己的公寓。”他會接受這方面的信息。當然,那時候也沒有影印機。他將劇本撕成碎片,扔到垃圾桶!他說:“明天我會再來。”翌日,他來了,帶來新一版的劇本。這個劇本的內容改動得不是太多,但已經足夠好了,於是我們說:“開拍吧。”這樣就拍成了最後的影片。我們將我住所的牆壁全都刷成白色,直至電影拍完才作改變。我召集劇組工作人員和演員。我告訴直至影片拍完,不要踏出公寓一步:“你們將會住在這兒,我會為你們做飯,我會給你們提供食物,直到電影拍完。”我們就像住在一塊的難民。我們唯一外出的時間是在拍雨景時。我們在一周內拍完整部影片。電影拍完時,我們認為這一定又會招來惡評,就說:“去他媽的!”不過我們試映時,在場觀看的每個人都喜歡這部影片。我想說的事情是,做你喜歡的事,帶上你喜歡的人一起做,別管你的觀念和資料來源有多奇怪,一切自然會水到渠成。


CS:你最眾所週知的影片,最讓人震動的影片,也許是《被侵犯的白衣》(犯された白衣|1967)。

若松:說到《被侵犯的白衣》,我曾經讀過一篇報紙上的文章,說的是芝加哥一個男人,進入了一間護士宿舍,他槍殺了其中五或六個護士。據這篇報導,最後只有一個女性幸存者。我就想,接下來這個男孩和這個幸存的女孩將會發生什麼呢。我在想,他為什麼不殺她?也許,她是唯一能理解他的情感的人。或者,也許是其他人都大聲尖叫或者想自保。或許她們以性和她們的身體來自保。影片拍完後,我沈思:“嗨!這是一部地下電影,它不可能在戲院上映。”不過電影通過了映倫(電影倫理道德委員會)的審查。而當它最終上映的時候,谷村先生(他是一位影評人、小說家和教授)看了這部電影。他大為興奮,為它寫了幾篇影評,說它如何了不起,諸如此類的評論,點燃了大眾的觀影熱情。這部影片就這樣為越來越多的人所看到。最有趣的是像由這個故事產生的奇怪念頭會如何緊緊揪住你,但一旦你想把它拍成正常的影片,沒有人會願意投資,他們大概只會告訴你打消拍攝念頭。而你或許就永遠也不可能拍出來。拍攝像《被侵犯的白衣》這樣一部影片,可以稱之為“廉價的自由”。

CS:你有時也為主要的幾家日本電影公司拍片,我相信是從《金瓶梅》(1968)開始,我說得對嗎?

若松:大谷先生,他可算是松竹的創始人和公司的董事會主席,他喜歡我拍的電影。他曾經從其他發行人手裡得到我的電影拷貝,並獨自在松竹的觀映室裡看了它們。他給我電話。於是我到了他的辦公室,我們交談起來。你知道嘛,我的名字並不出現在他們的薪水名冊上,所以我對松竹的狗屁電影清心直說,讓這位老人聽一聽也好。我他媽的正要離開,最後他發話了:“在我們公司拍你喜歡的電影如何?”(笑)

CS:和伊丹十三合作的感受如何?他當時是演員,在本片中扮演了男主角。

若松:作為一個演員,伊丹十三凡事開誠布公。他是一個奇怪的傢伙,這令他很有趣。我之所以選中他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很有興趣扮演片中的軍閥角色。他真的照我所說去做一切事情,喜歡現場,你可以這樣形容他,在他不是一個導演而只是無名的演員時,他就這樣喜愛電影。


CS:你可否談一點你和政治激進份子以及學生激進份子之間的聯繫?在你的許多電影中可以看到他們的形象,最早的一部是《狂走情死考》(1969)。

若松:多數與我有聯繫的人是參加過遊行示威的學生。原因是沒有其他的公司會和他們交流。所以,我會和他們相見,我也感覺和他們有共鳴。我們開始談到拍電影的事:“讓我們拍一部全彩(All-color)的電影吧!”談話當時已經接近12月底。我們說:“讓我們拍一部內容為向北方走的電影,走到北海道,甚至更北的地方。”機緣巧合,大島渚正在拍一部名為《少年》(1969)的電影;他和劇組也去了北海道。這就是《狂走情死考》的緣起。影片講述一個人犯了罪逃到北方。

CS:同一年(1969),你拍了你的極簡主義影片中的一部,即《處女花哨》(処女ゲバゲバ|1969)。

若松:一開始是因為足立正生正在執導一部影片,名為《女學生游擊隊》(女学生ゲリラ|1969)。他是導演而我是監製。我們找外景地,動身去靠近富士山的御殿場(Gotenba)。那時作家大和屋竺(註)也是我公司的一名導演。他現在已死和下葬了,但他的名字將永遠活在我心中。當時我叫他和我們一起走,他妻子站在後面,對他要跟我們一塊大發牢騷。不過我們還是讓他跟我們走,從外景地往回趕的途中,我們停車,下來撒尿,隨即決定:“嗨!為什麼不散散步?”那兒有一塊塊支離破碎的草原,我們沿著它散步,足立和我突然有了創作念頭。我們說:“大和屋,以這作為只有一個景別(One-shot)的影片外景地如何?”我拍了很多部只有一個內景鏡頭的影片,不過我想試試只有一個外景鏡頭的影片。他說:“啊哈,我不知道。”於是,我們讓他待在御殿場的旅館裡寫劇本,而我們趕回東京。三天後他回來了,手上拿著劇本。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劇本!我們去拍足立正生的電影,同時以原班人馬在四公里之外拍另一部電影。不過我們仍得為這部電影命名。我們出去和大島渚喝酒,我問大島:“嗨!你可有好主意?”他說:“叫《處女花哨》如何?”我說:“就用它了!乾杯!”這個名字與我無關,但很久以後,它成為那些了不起的片名之一。好電影如何得到完美的片名,這是很有趣的事。

註:大和屋竺是若松孝二和足立正生的朋友和電影製作上的伙伴,他是若松公司的一個重要成員。大和屋竺還是鈴木清順的合作編劇之一。


CS:另一部不但有一個了不起的片名,同樣也是只有一個外景鏡頭的片子,是《前進前進二度處女》(ゆけゆけ二度目の処女|1969)。

若松:拍《胎兒偷獵時》我把公寓的牆壁漆成白色,結果我被房東叫滾蛋。於是,我不得不搬遷。我的新居的那幢建築物,可以上到樓頂。我經常走上那兒放鬆和運動。一天,我在那兒的時候,突然想到:“嗨!我可以在這兒拍部電影!”我從讀過的足立正生的詩《春天》想像一個場景。我告訴足立正生,想想這首詩、這項樓,這些就可以成為一部電影。我們拍電影的時候,任何事都自己搞定,歌曲和音樂,任何事。大和屋寫歌詞,大和屋身兼各種助理導演於一身,我們全部人唱歌。大和屋那時剛知道如何彈結他。我們想,如果租錄音室來錄音將是一大浪費,於是我們在辦公室錄音。今天回想起這一切,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年輕的女孩們,因為某些原因,喜愛這部電影。這是另一部四天時間就拍成的電影之一。

CS:你的很多電影都具有這種一瀉而出的強烈情感衝擊。這可表現為角色身上的敏感性,或被破壞但還保留了一些,由此透過可怕的惡夢而創造出一種精神升華的氛圍。這些是不是有意為之?還是出於你的下意識?

若松:”我的人物身上的敏感性,透過可怕的惡夢而創造出一種精神升華的氛圍”?(笑)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如果我不能成為片中的角色之一,我是不會去拍電影的。我內心的情感指引著我。或者,也許是我有意在結尾讓一切變得殘酷——我不知道,我是否通過在電影中做了這些而達到自保的目的。當你是小孩子時,你製造玩具,你在它們身上投入時間,你叫上鄰居的乳臭未乾的一幫毛頭小子,展示玩具,評比誰做得好。有時你會想到一個好主意,然後加以實施:“酷斃了。現在讓我看看你的。”我現在仍然感受到這種孩子氣的需要。人們常常對我說:“若松啊,你可真是個大孩子啊!”如果你失去了孩子氣的本性,你也就失去了真正的情感。你必需要誠實、開放,你才能創造出東西來。當然,我也用另一個不同的名字拍過三或四部影片,以賺點錢花。但那些影片都無聊透了。我拍過幾部像《色情關係》這樣的影片。甚至在長谷部安春放棄拍這種影片之前,這些影片就以票房慘敗收場。這些影片同樣沒勁透了。

CS:為什麼它們很無聊乏味?

若松:無聊是因為拍這些影片的不是真正的我。

CS:請談一談《新宿的瘋狂》( 新宿マッド|1970)這部影片。

若松:《新宿的瘋狂》是一部講述尋找某人的故事。那時在新宿有很多瘋狂的事情發生,現在很多黑幫也還在那兒。有一位父親,想找出殺死他兒子的人。但這部影片講述的是我如何找到自我的故事。父親表現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而且不論環境如何,都要抵抗到底。這是我自己最愛的影片之一。《性賊》(性賊 セックスジャック|1970)是我在同年拍出另一部影片。那個時候日本有很多和平的示威遊行。在公園裡有很多大型集會。Emerald Group曾經向足立正生和我提過這些。我們也聽說,警察在城市的另一區原宿集合。於是我們在屋頂架好攝影機,馬上拍了起來。我當時想,如果日本想要變得更好,此其時也。抗議最終是為了日本變得更好。但是抗議者們全部都垮掉了,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人肯互助。警察和軍隊完全把他們鎮壓了。所有的抗議者想做的是保存他們自己的小派系,我想:“完了。這是運動年代的終結。”唯一保存下來的教訓是只能孤軍作戰。很可能個體的激進主義才是唯一的希望。人們騎劫飛往朝鮮的飛機、赤軍去中東就是兩個例子。無論如何,在日本國內成立組織、搞運動已經行不通了。我認為,以前這些都曾風光一時。

CS:你提到赤軍在中東的事件。我想問一個類似的問題:赤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1971年的世界革命戰爭宣戰(Declaration Of Global War)的起源是什麼?


若松:《被侵犯的白衣》和《性賊》曾被邀請參加戛納的“導演周”,而大島渚的一部影片《儀式》也獲邀參加了。我們原定一起去戛納,不過我轉念一想:“他媽的我為什麼要去戛納?”於是我們談論到其他地方去。我拍過一部名為《性教育書 愛的Techinc》的影片,賺了一些錢,我提了裝著錢的公事包走在足立正生前頭,問他:“你想去那裡?”他說:“讓我們再去拍攝地下電影。”我說:“我已經膩了拍地下電影,我不想再拍了。”於是他說:“讓我們去巴勒斯坦吧。”我甚至不知道巴勒斯坦在那裡!於是我問他。他告訴我日本赤軍的一些成員在那裡,他們幫助巴勒斯坦人向以色列開戰,要拿回他們的土地。我當時想:“這真是有趣。所有的媒體都聚焦於越南,而新聞界甚至都沒有一個字提到巴勒斯坦。”我知道可以賣一部這個題材的影片給日本電視台,我從中可以賺到很多錢。於是我們去了戛納,之後,我們去了貝魯特,我們與PFLP(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陣線)進行了聯繫。我們拍攝了我們在貝魯特與各種人的訪談,這些人包括劫機犯、詩人和小說家以及巴勒斯坦游擊隊員。我們到了野外,拍了一個星期。那裡有一個處於黎巴嫩、叙利亞、約旦以及以色列之間的三角地帶,這個地方據推測應該沒有外國人來過。我們後來向約旦政府撤謊,說我們拍旅行片,於是獲得允許進入那個區域。我們在那兒呆了大約三個星期。我們在那兒碰上最有趣的事情是,我們上了一輛計程車,向前開著開著,計程車司機卻停下來,對我們說:“我不能再往前開了。我家裡還有妻兒要靠我養活。”突然間,游擊隊的出現讓我們嚇了一大跳,他們叫我們下車,讓我們把手舉起來,我們給他們看了貝魯特人給我們的邀請函。於是,他們將我們帶到山上,他們的首領問我們:“如果敵人來了,你們是抓起槍還是抓起攝影機?”我們當時在想,如果我們這樣回答:“是的,我們會抓起槍”,那一定酷斃了!(笑)他們收繳了我們的所有攝影器材,讓我們參加訓練,如是者過了三個星期。我們待在那兒的最後一天,我們開始拍我們想拍的東西。之後他們告訴我們,他們會在晚上送我們下山。我們離開之前,我碰到了一個巴勒斯坦小男孩,他只有一點點高,但他卻是游擊隊戰士。每夜他都要和其他戰士出去。他沈默寡言,不過我們可以用手勢和他交談。他給我看他的裡面有張照片的頸飾,他告訴我:“我們的人民永遠無家可歸,將來某一天,有人會將我的頸飾送到我家。”這讓我很震動:兩天後我就可能回到我在日本的家,而這些人在為他們的家而戰。我突然意識到,我通過拍這個影片來賺錢的舉動可能是錯的。我的責任是向世界傳遞他們的故事和他們的話。那晚他們將我們送下了山,我們到了叙利亞,在大巴士革過夜。第二天我們回到了貝魯特。早上,我看到報紙的頭版全是照片。三天之前和我們在一起的那些人,全都或被抓或被殺。我非常震驚。那是一次著名的戰役,我記不清名字了,但他們都被以色列和約旦發動的聯合攻擊所消滅了。游擊隊一定知道這樣的命運會降臨,因而他們讓我們逃出那座山。感謝他們,我可以活到今天。而我,原來想在那兒拍片賺錢,幾乎差點在那裡喪生。我的意思是說,我很可能也會被抓住。我回到日本後,清楚地知道影片應該講什麼,我也知道該講什麼。在去巴勒斯坦之前,我曾去過幾次美國,但當我去過巴勒斯坦以後,美國就不再給我簽證了。我放棄了去美國多年,不過在1997年我的兩部影片將會在洛杉磯放映(註)。我獲邀訪美,但仍不能獲得簽證。深作欣二去了,為我缺席向觀眾致歉。我聽到他說:“若松孝二並不是一個恐怖分子。”(微笑)

註:《前進前進二度處女》和《天使的恍惚》在洛杉磯的美國實驗電影院放映,由另一位嘉賓導演深作欣二對若松做了熱情洋溢的介紹和評價。


CS:我從所有的相關報導中了解到足立正生回到了中東去支援游擊隊,他在貝魯特被驅逐回國,現被監禁在日本。

若松:有一陣子,我曾想過和足立正生並肩戰鬥。他說他要去戰鬥,我說我也想去。我不能丟下我的朋友。但是他對我說:“你在日本繼續拍電影吧。我要去巴勒斯坦。”而他從1975年起到現在一直待在那兒。1975年之後我去過貝魯特一次。那是天底下我唯一可以獲得簽證去的地方,我應當探望足立正生和其他幸存的游擊隊員。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說,一直待在日本,你的心會變黑。到了那兒,我總是感覺整個人煥然一新,似乎我變得更堅強了。這多年來成為我的力量的一股泉源。

CS:我想知道,70年代及整個80年代,你所拍的一些電影中,有多部影片的題材是實錄類型的殺手和性犯罪影片,為什麼會是這樣?



若松:從巴勒斯坦回來以後,很多工作我無法再做。我的公司面臨著警察的、監察的和政治上的諸多壓力。我想拍一部人們會談論的影片,於是我開始拍攝這些實錄類型的影片。畢竟我也需要拍片謀生。不過在80年代後期和90年代,我又開始拍攝主流電影。


CS:你會如何去定義“粉紅”電影或是“羅曼——色情”類型的影片?

若松:如果一部電影被公眾接受,那就不能簡單地視之為“粉紅”電影。它們可以視之為游擊電影。粉紅電影不過是用於擺在觀眾眼前,用以摧毀人們的心理防線!我已經決定不再拍粉紅電影了。1979年的《餌食》是最初的一部。它之所以能拍出,是因為我看了鮑勃‧馬利(Bob Marley)(註)在日本的演唱會;它讓我興奮莫名!他竟然可以唱成這樣,彷彿抱著一把機關槍,唱著“起床!起來!起義!”電影中的角色對應的是我和足立正生。影片的主題:如果有人將新觀念帶到日本,沒有日本人會去聽他們宣講,而且,不管這種觀念如何美妙,他們作為局外人永遠是局外人。十年以後,當年所有的游行示威者全都死在了原宿,眼前這些愚蠢的孩子們對歷史一無所知,只是聽著白痴一樣的音樂,瘋狂亂舞,醉生夢死。我實在不能忍受這種狀況。即使是拍主流電影,我也永遠都會嘗試加入我自己的東西。最好的一個例子大概是《我已做好射擊準備》。主角甘願自陷絕境,並在結尾被殺。隱藏於《我已做好射擊準備》背後的含義是:每一個曾經參與過當年學生運動的人都背叛了自己,加入了建制的行列。“現實主義者們”進入了傳媒,從事廣告和房地產生意,他們已經將革命拋到九霄雲外。但在我這部電影中,原田芳雄扮演的這個角色卻從來沒想過要投降。這種人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理想。我從來沒想到過要投降。前面所講的那些背叛了自己的激進主義分子們現在坐在一起回首當年黃金時代的行為實在讓我噁心。“聽著,小子!”我想說,“還有一些積極的激進主義分子仍活在這個世界上。”我認為有必要講出這些話。如果每個日本人都加入自民黨,世界會怎麼樣?(笑)因為有世界的革命和日本的革命,世界才是一個較值得活著的世界。少數派的意見是重要的!但是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意見。他們會說:“這些少數派的傢伙太激進了,他們讓人噁心。”不對!如果沒有他們,這個世界上除了獨裁者,什麼也沒有。打個比方,如果日本共產黨出於某種原因掌握了政治權力,那麼我會站在批評他們的一方!原因就是,想有一番成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進行創造的人,必需保持作為旁觀者的角色,必需從與眾不同的角度來看世界,並且說:“繼續前進,別停止!”有些人具有與眾不同的眼光,而當權者總是讓他們變成唯唯諾諾的應聲蟲。你必需以某種方式進行反抗,否則的話這個世界就會充斥著謊言!

註:鮑勃‧馬利,牙買加人,雷鬼音樂的創始人和最卓越的偶像,在把本國的音樂推向全球每個角落的過程中,第一位成為國際巨星的牙買加音樂人。他講述了信仰、虔誠和革命的歌曲中體現出的天賦才華,影響了全球的音樂人。

2016年12月29日 星期四

這時代,還有甚麼可以期待?

原文刊於12月28日《明報》副刊〈世紀・新視界〉
原題:青春的盼望

Martin Scorsese《The big Shave》

很多年前,使用錄影帶的時代,看過一部大概六分鐘的短片叫《The big Shave》。這部戲,場景只一間浴室,角色只一個男人。影片開首,先見幾個浴室的特寫鏡頭(包括白色的磁磚與金屬花灑器等),伴隨三〇年代老歌I Can't Get Started的背景音樂襯托,看似剛睡醒的青年推門進來。他脫去上衣,對著鏡子塗抹剃鬚膏,用剃刀刮鬍。青年細心刮完一次,用水龍頭清洗後再刮。一次又一次,重複又重複地刮。角度不斷改變、切換的特寫鏡頭中看到,青年的臉和頸已經因為反覆刮過而受傷。但他沒有停止,繼續來回刮動。這時候,傷口開始越來越多,血也一直流和擴大,至最後弄至鮮血淋漓,將白色的洗手盆完全染紅為止。據說,導演視這部短片為反戰片,內容是對越戰的影射。不過無論它背後的意義是甚麼,單就視覺表現,背景音樂與行為的對比及諷刺性,所造成的衝擊力相當之大。《The big Shave》是著名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早期作品,攝於1968年。當時馬田26歲,十分年輕。

Roman Polanski《Two Men and a Wardrobe》

電影能夠反映時代的氛圍,六〇年代未的《The big Shave》像一齣恐怖陰森的喜劇,交織著憤怒與沮喪。推前十年,25歲的波蘭導演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拍攝了《兩個男人與衣櫃》(Two Men and a Wardrobe)。這部片約莫十五分鐘,寫兩個不知名的男人辛苦地抬著個大衣櫃,從海中心走上岸,帶著沒有具體目的的執拗,企圖乘坐電車、進入餐廳、認識女孩子等,但都通通被拒絕。他們遊走於城市的街頭巷尾,期間的遭遇、所見所聞,彷彿就是日常生活底下被掩蓋的社會荒誕,包括階級的權力、暴力等種種殘酷的現實。最後無處容身的男人和衣櫃,重返海洋,消失於遠處。波蘭斯基早期的短片作品,每一部都精彩,不過最喜歡的,還是這一部。兩個角色加上一個衣櫃,竟然可以發展成一個故事。才華究竟是甚麼?從他身上我第一次認識到。

昔日短片經典的特殊魅力,今天似乎並不多見。即使有,也很快湮沒於信息的汪洋。每天網絡所發佈的影片,數量之多,可以用不可思議來形容。質與量,在這個巨大的旋渦中角力,而且討好大眾口味的平庸之作,佔絕大多數。如果沒有人介紹及分享,靠自己搜尋出色之作,就會陷入宿命的點擊苦難。作為觀眾,認同一部短片優秀,一定要有獨特之處,不能平庸。作為創作者,刻意追求一種獨特性,也極可能掉入另一個圈套,適得其反。


回說從頭。事緣大概九月中,香港電台的導演聯絡我,邀請擔任兩集《影動青春》的客席嘉賓。這是港台挑選兩個短片比賽——「鮮浪潮國際短片節2015」、「第十屆香港學界電影節」——二十部得獎及入圍影片,作出播放的新節目。形式是每一集放映兩部影片,然後個別嘉賓與製作人圍繞作品的表現,做對談式的討論。片單裡面,有穿越時空的科幻片、運動片、古裝片、倫理片、鬼片、古惑仔片等等,題材很廣泛。好些影片在短片節,又或者於修讀電影系同學的畢業作品展中看過。另有部分中學生作品,則首次接觸。答允導演邀約之後,抽了些時間將所負責的四部作品,盡量多看一兩遍,然後做點筆記,便走進錄影廠。《影動青春》是個一小時節目,放片加上討論環節,相信兩部分的內容難免需要剪裁,尤其是接近半小時的影片,可能就要減去某些內容來遷就了。究竟成品最終如何?寫這段文字的時候仍未看到,無從推測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些短片,透露了對社會變動的回應、對即將失去的事物感到依戀、有殺人也有譴責不公義、還有純潔的友情與背水一戰的拼勁。

事實上,它們都一同反映了對時代的盼望。而這一點,是動人的。


影動青春第一集《若男》《有錢執》預告

影動青春第二集《安琪兒》《等夕陽的人》預告


影動青春第三集《陳太人頭失竊案》《雙鋰源》預告


影動青春第四集《青春漫遊》《我和阿里的故事》預告


影動青春第五集《相濡以沫》《攻防》預告


影動青春第六集《自主時代》《從缺》預告


影動青春第七集《捕快》《忘了,忘不了!我的UFO》預告


影動青春−Facebook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喜劇片二十年 —— 五個訪問/吳回


準備「莫康時的喜劇藝術」(26-6-2016)座談會資料期間,翻閱了《第九屆香港國際電影節》(1985)的專題特刊〈香港喜劇電影的傳統〉,裡面除了有好幾位前輩(羅卡、吳昊、石琪、林離等)的文章之外,還包括吳回、李亨、鄧寄塵、高魯泉、張英才合共五位影人的簡短訪問。其中,吳回導演談及創作的取向、傾向、拍攝條件的規限、還有觀眾的需求和「借鏡」國語片、西片等的因由及相關影響。這些內容對瞭解當時粵語片的製作狀況,或藉此嘗試推論、分辯莫康時的電影風格確有啟發性的幫助。現將原文抄錄,以供同好參考之用。

喜劇片二十年 —— 訪問吳回

問(聶妙方、林娓娓):你是怎樣開始從事電影工作的?

答(吳回):我在廣東戲劇研究所畢業以來,一直是搞話劇,研究所的同學如盧敦、李晨風等則在港參與電影工作。廣州淪陷前我來香港,組織了一個小劇社,大觀電影公司(大觀是當時本港兩大電影公司之一,另外一間是南洋)老闆看過我的表演後,就跟我簽演員合約。未幾,香港淪陷,一批演員導演等,撒退到廣州灣,即今日湛江,組織了明星劇團,後來分成兩批,一批北上內地,我隨另一批到越南去,和平後,我們再回到香港聚頭。

問:甚麼時候可以恢復拍電影?復元時期,拍攝工作的困難大嗎?

答:大抵和平後一年就恢復拍片。最大困難是物資與器材都缺乏。我甚至用過大面盆當作燈罩,又或者以二十多盞舊車燈打光,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甚至在五〇年前,我們仍然要用戰前留下來的默片攝影機,當然因要同步錄音的關係,是早已改裝過的,但仍要用好幾張棉被裹著機身,以隔開操作時的噪音。不過,另一方面,在這段困難時期,與片場交易卻比較容易,因為五〇年前,拍電影的人很少,片場生意清淡,條件對我們十分寬容,譬如沒有硬性規定一個工作天有多少個小時,要是能一口氣拍三十小時不收工,也只算作一個工作天,不另收費。到五〇年,可以陸續更換新器材時,卻又遇上韓戰和美國禁運,菲林嚴重缺乏,只得湊湊拼拼用些雜牌菲林,所以五〇至五三年的電影,視覺質素低落是無可避免的。在這情形之下,我們絕不能浪費,通常只有一萬二千呎菲林拍一部電影,然後要剪成九千五百呎的上映正本,有時候,拍板、NG鏡頭都可免則免。

問:不能將放映長度稍作縮短嗎?

答:以前的觀眾跟現在的不一樣,如果片長不超過九十分鐘,觀眾要喝倒采的。當時這種經驗,教我們學會了省儉,即使在中聯時期,拍攝要求比較嚴謹,也很少用超過兩萬呎菲林。

問:舊片中常出現「穿崩」鏡頭,例如收音咪的黑影入鏡、對白諗錯等,都沒有給剪掉重拍,也是因為要省儉嗎?

答:其中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成本問題。第二是大牌演員的片期有限,尤其是一些紅伶,大多只簽三四天的約,所以如果是些小瑕疵的話,也只好由它,除非穿錯戲服、搭錯佈景等大問題。其實,最容易出窘子的對白,總是與銀碼有關的,因為現場也不容影察覺。還有這個收音咪影的問題,則永遠存在於我們的同步錄音拍攝之中,攝影師跟錄音師總是死對頭,因為攝影師總嫌收音咪吊得太低,錄音師則嫌吊得太高收音不清楚。

問:通常在什麼時候,才沖出毛片來,發現「穿崩」鏡頭?

答:毛片要等好一段時間才沖出來的,不像現在開工翌日就有毛片;所以我們只能看底片。其實,我們絕不會故意馬虎的,要知道一部電影有七百至八百個鏡頭,而拍攝時間一般只有十八、九個工作天,再多也不會超過三十天,算起來,即是一天要拍四、五十個鏡頭,跟現在一天可以只拍幾個鏡頭的情形不一樣。

問:以前的粵語片通常鏡頭較長,喜劇片也不例外;現在的喜劇片卻每以頻密的割切加快節奏。你們是否因為工作天有限,不想將鏡頭分得太多太碎?

答:不是的。其中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到六十年代中後期,我們用的仍是MITCHELL攝影機,又重又大,要三個人侍候,不容易搞太多鏡頭的變化。第二是觀眾。以前的觀眾要求故事的來龍去脈交待得一清二楚,不習慣跳動得太快的情節和鏡頭。第三,我認為是要看有沒有割切的需要,我覺得須要強調某句對白或某個表情,以幫助推展劇情時,才割切成近鏡或細分鏡頭,否則,我喜歡讓演員較連貫地發揮演技。

問:你是組織「中聯」電影公司的中堅份子,可以談談「伶星分家」的情況嗎?

答:「伶星分家」是一個運動的口號。主要是我們一班以電影工作為正職的人,覺得不可能跟伶人合作拍電影,因為他們視電影為副業,每每只簽三、五天的片約,而且時間上又要求多方遷就,這跟我們的工作方式分歧太大,不過,當時也有一批導演是專門與伶人合作的。「中聯」主要由六位導演,包括李晨風、秦劍、王鏗、李鐵、珠璣和我,加上一批男女演員,集合六萬二千元為資本。幸好由執導的首部電影《家》(一九五三)算是成功,這個運動和拍好電影的決心可以繼續下去。「中聯」拍了四十四部電影就結束,原因頗為複雜。其一是一班股東本身是演員,在選角時難免有意見,而在選擢新人時,也造成一定阻力。於是到了後期,好些導演和演員都到外間拍片。算起來,「中聯」的電影差不多有一半是由我執導的(編者按:連合導在內共十七部)。

問:若說「伶星分家」,紅線女和馬師曾怎會加入「中聯」?

答:他們是較後期才加入成為股東的,因為實在也有好些伶人是認真拍電影,如林家聲、陳好逑就曾參加《寶蓮燈》的演出。

問:有一連軋幾部戲的經驗嗎?

答:沒有,我怕熬得太累的話,會影響工作,我一天不會拍超過兩組戲。但也會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如果要來回清水灣和荃灣華達片場之間的話,倒可以睡一兩個小時。

問:拍「中聯」跟其他公司的電影,在製作條件方面,有沒有分別?

答:我們中聯的股東,一律只收一半酬金,另外一半投資在製作上,所以製作比較認真,但另一方面,到外面拍片,可以有較多的收入,這也許是「中聯」解散的原因之一吧。

問:「中聯」好幾部大製作是集體創作的,實際的分工情形是怎樣的?為什麼這類大製作,多數是由你執導,如為伊秋水身後籌款的《後窗》(一九五五)?華南影聯的《豪門夜宴》(一九五九)你也有份....

答:舉《豪門夜宴》為例,是先由盧敦和其他編劇家提出故事,我們始集合起來提出意見進行修改,所以不算集體創作。到實際拍攝時,幾位導演分別負責不同的部份,我負責吳楚帆大屋的戲場,一共拍了二十多個工作天,其中幾位則只負責幾天的戲。事實上中聯一般所謂集體編劇,也都有專人執筆,只不過初稿完成後會集體討論。如果需要的話甚至加以修改。像《錢》(一九五九)這樣不列出編劇名字的情形,應該是不多見的。
至於任用我的原因,可能是公司認為我的名字在外埠市場有點號召力,賣片花較有把握吧,同時,也許我在公司的人際關係較為平均。

問:當時一般的劇本通常有多完整?

答:不同的編劇有不同的手筆,有些詳細得已分好鏡頭,也有些十分粗略,我見過一些劇本,在某些部份竟然寫著「對白演員自度」。大抵以對白劇本最普遍。程剛跟我合作最多,劇本比較完整。我認為導演對待劇本的態度,應是力求拍出超過它的百份之一百,而不是只求七八成;一個劇本好比建屋的藍圖,加工和修葺的工作是導演的責任。

問:一個劇本通常是怎樣產生的?是編劇主動找劇本賣主,還是電影公司或導演想到故事後,找編劇執筆?

答:前者較多,譬如程剛寫過不少電影故事給我,詳細得跟短篇小說差不多,甚至可以合訂出版單行本。編劇要賣劇本通常會先聯絡導演。

問:你拍過不同類型的電影,較喜歡那一類劇種?

答:我喜歡各方面都嘗試一下,發現有不喜歡的,也不勉強自己。譬如武俠片和歌唱片。但我拍「中聯」第一部歌唱片《寶蓮燈》(一九五六)時,也加進點創新的東西,就是以鑼鼓跟場配合演員動作,連錄音的歌唱聲帶一起收音,製造真正的粵劇效果,而不是一般的戲曲片,只是斷斷續續的加插歌唱聲帶。不過我較擅長的始終是懸疑和喜劇片,所以當時的人說我走希治閣路線,又說我是「喜劇聖手」。

問:你認為現在的喜劇電影跟以往有什麼分別嗎?

答:現在的喜劇電影比以前誇張,包裝也富麗堂皇得多,因為現在可以利用很多特技效果,飛車爆炸都是等閒,笑料方面,主要靠GAGS和PUNCH LINES,換言之,是靠出其不意的設計來製造喜劇感。還有的是現在有一批形象固定的惹笑偶象。總的來說,現在的喜劇較接近鬧劇,跟我拍的不同。粵語片中當然也有鬧劇,例如新馬仔和鄧寄塵都試過扮女人演出。但我認為太誇張、瘋狂的東西,實在很難令觀眾信服,我是搞「寫實主義」的,我喜歡拍真實的人物,特別是小人物,而且也較注重劇情的邏輯性和可信性。譬如在我其中一部電影中,黃曼梨飾演一個迷信的家姑,平日連媳婦將褲子掛高吹也不准,有一天,燈壞掉了,丈夫要妻子騎上肩膊,好將燈泡換過。他這樣一說,觀眾都笑了,因為我事先已埋好伏筆,也就是說,喜劇效果是由劇情帶動,合乎情理。我這樣處理,跟演員也是有關的,我用的演員大都沒有固定的喜劇形象,不能光靠外型扮相惹笑。

問:你的《好寃家》(一九五九)跟國語片《情竇初開》(一九五八)有相似的劇情,而《阿超結婚》(一九五八)跟國語片《誤佳期》(一九五一)也有雷同,《後窗》(一九五五)跟希治閣的《後窗》(一九五四)的關係更明顯,當時的粵語片抄襲國語片或西片的情形是否很普遍?

答:這樣的例子是不少的,不過,多數是由編劇取材。因為當時粵語片、西片和國語片有截然不同的觀眾,所以也不覺得有大問題。由程剛編劇的《後窗》是故意抄襲西片的,因為全港伶星都義務參加,只有這樣才可以讓各人有戲可演。我個人看西片是為了參考他們的技術、鏡頭調動等,劇情是次要。

問:你的電影著實比較同期的片子有較多的影機運動,鏡頭調度也較多變化,但當時的技術條件比外國的差很遠吧?


答:西片有很多值得借鏡的地方,所以在有限的條件下,也會盡量弄點特別的東西,這也許跟我貪玩的性格有關吧。土法泡製的技倆其實十分危險,要靠一點狠勁。譬如當時沒有CRANE,我想出了利用「燈橋板」(即縛掛水銀燈的長鋼板),將攝影師和影機綁在一端,另一端由數人用力按下推上,利用槓桿原理,拍上下移動的鏡頭。此外推軌也有困難,我們沒有軌道,只好用角鐵,既笨重又危險。又如果要拍駕車的場面,西片可以利用FRONT PROJECTION等方法,我們只能靠「粉筒」;粉筒是直徑十來呎的大圓筒,上面繪着景物,汽車不動,而背後將圓筒轉動,就會產生汽車行走的錯覺。

2016年6月7日 星期二

《天之驕女》映後談/筆記(上)

香港電影資料館・【編+導】回顧系列三
—— 允文允笑莫康時 ——

《天之驕女》
1956/黑白/粵語/101分鐘
主演:芳艷芬、張活游、梁醒波、歐陽儉、林妹妹
導演/編劇:莫康時
原著:蔣聲同名天空小說
監製:馮晴/製片:陸邦/出品:均益

根據現有資料得知,莫康時編導作品《天之驕女》(1956),因為要趕及當年6月端午檔期公映,加上芳艷芬於西貢回港之後,要同時間開拍另外兩部電影(《小白菜情困楊乃武》與《出谷黃鶯》),兼且為滿足九龍影迷掛念之情,又要搞「東樂戲院」登台,所以參與電影拍攝,不得不將工作天日數縮短配合。亦即,由於《天之驕女》主角芳艷芬差不多從頭演到尾,而能夠進行拍攝之時間並不充裕,導致製作日程相當緊迫。

以本片宣傳刊物中一篇「導演的話」記載去猜想,從籌備到拍攝,莫康時明顯有一定壓力。首先第一點,《天之驕女》原故事,來自『麗的呼聲』粵語頻道「銀色電台」同名天空小說。而原作者蔣聲,當年講述此故事之總長度,以每日一集三十分鐘計,就至少累積近四十五小時。呢點對改編者嚟講,究竟應該點樣濃縮,令內容放得入兩小時電影篇幅之內,而又能夠明確呈現整個故事脈絡,有一定難度存在(天空小說特色之一,就係人物與事件眾多,劇情以曲折奇情為主,並且會不斷繁衍、交錯,繼而擴大情節數量及規模)。其情況,正如莫康時文中形容,只能盡期所能去做到「縮龍成寸」為止。第二點,蔣聲為廣播界紅人(亦偶有電影演出),而《天之驕女》受歡迎程度十分之高,屬於大熱之作。亦即,其人物、故事,人所共知。因此,究竟邊一個部分需要作出取捨,那怕只一小處調節,都要小心處理。尤其是避免任何重要情節有被粗魯腰斬而導致原作者及觀眾失望。所以改編期間,「無愧於心」成最基本準則。最後,亦係最關鍵一點——演員如何配合緊密工作。如之前所講,一方面要趕拍,另一方面女主角檔期亦有限,因此拍攝過程一定要準確、流暢、順利。莫康時文中強調,影片能夠「迅速完成」,有賴製片人陸邦付出「最大的努力」。呢點相信並非客套話,估計當時情況,唔少困難都由陸邦疏通、解決,影片才能夠完成。

以上都只係憑宣傳刊物幾篇文章推敲,亦無資料顯示,《天之驕女》實際工作日數有幾多。粵語片製作預算、日程一向緊,若加上趕檔、遷就演員期等狀況一齊出現的話,情況危急之程度可能幾恐怖。所以「導演的話」一開首,莫康時就寫:「已經完成了。我當鬆了一口氣,雖不是我最成功的一部,但我自己看來也算滿意的了。」

事實上,《天之驕女》最終成品,從一向對自己銀幕演出於評價方面較為謹慎嘅芳艷芬嚟講,係難得有勇氣寫一篇感言叫「我很愉快」,並於文章末段向影迷表示,呢部係自己「比較滿意的」電影。

(待續)

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天之驕女》/本事


因為參與策劃的電影資料館節目〈【編+導】回顧系列:允文允笑莫康時〉所選映的《天之驕女》(1956) 需要主持映後談,亦由於現存版本有多處缺失,並不完整,所以在搜集資料的時候,特意將這部電影作宣傳用的「戲橋」抄寫出來,以供愛好者補充和比較。故事內容的編排、分佈,成品似有調整。因此,要推敲莫康時導演於這部電影中所作出的取捨(包括對原著的改編和演員的演出),「本事」具一定程度的參考價值。

《天之驕女》/本事

旺財與來喜共傭於詹家為婢僕,天工作關係,又年相約,尋且共生情趣,詹家主人仲宣,為人貪齊刻薄,一日,與其弟仲克偶於報章上發覺來喜為一橋家眷,今其父呎客死美洲,遺下巨額遺產,因任戰時與妻女失散,遂由其叔何氏登報訪尋嫂氏母女下落,認領遺產,仲宣覩報上照片中人,極酷肖來喜,急向之探詢,果符其實,詹氏兄弟心存大慾,決暫將此消息隱秘,尋而各發奇想。

仲克偶遇來喜於途,偽言已獲中是期馬票鉅彩,因慕來喜賢,欲迎之為繼室,共享富貴,來喜利其財,不惜棄旺財而詹仲克,遂允其請,而仲宣亦趁此灶下婢未明暴富底蘊前,向之示愛,欲納之為妾,但來喜以老爺年邁,且有妻如虎,况乎心已為仲克所動,故堅却之。
詎報章上有關來喜之新聞,亦為旺財所悉,急向來喜告訴,來喜悉已成大富,乃恍悟詹氏兄弟對己求愛,別具用心。幸及早明瞭真相,不致為仲克所欺,逐時施妙計,向彼懲戒。
仲宣悉來喜已明真相,不惜向之款待備之,款作嘉賓,並使其女美嬌,日夕相伴,從此詹府上下人等,對此天之驕女侍奉唯恐不週。

美嬌為一都市型摩登小姐,性傚而浪漫,來喜接受其薰陶,亦漸染奢華習氣,旺財冷人旁觀,時念惜日之同林鳥,已飛上枝頭變鳳凰,更念貧富懸殊,便生自卑之感,因而旺財與來喜感情,逐告隔膜。
仲宣夫婦,為貪圖來喜財富,有意娶之為媳,以遂歛財之願,因恐來喜與旺財餘情未斷,遂設計收買俏傭阿銀,以陷旺財,將之賓逐,來喜頭腦節單,恨旺財不已。
仲宣見其計得售,遂使其子望前向來喜求婚,望前為一正義有為之青年,不值其父所為,向之忠諫,並陳明婚姻論財,乃夷奴之道,且有多年相戀之白潔冰,不忍因財失義,因而與父母意見相左,仲宣怒詆白家清貧,滬冰不配為詹家婦,望前據理力爭,亦難轉移父母之傾向,弄至父子感情破裂,將之斥逐,望前逐離家。

仲宣以其子愚頑,遂擄款往晤冰母,欲以利動之,責令其女與望前斷絕來往,豈料冰母為一正義明理之人,不為金錢所動,並力言兒女婿姻,應交回下一代自己作主,仲宣只得失望而去。

詎此事為仲克之子望後所悉,望後為一白痴子,因其父不事生產,遂無力贍家,將其子望後寄養於兄家,詹宣夫婦、為人刻薄寡恩,恒將其姪役之如馬牛,望後心懷憤恨,故將此事私告之來喜,適為美嬌窺破,告諸父母,將望後逐出,從此詹氏兄弟亦因財失義,互相交惡矣。
來喜既悉望前大少爺,並非屬意於已,暗恨昔日賣錯相思,居恒芳心屈抑,但於人前仍猶故作泰然。

詹氏夫婦不得來喜為媳,退思其次,乃向來喜示意,欲認之為義女,來喜亦知彼夫婦用心,但頗感其誠,卒順其意,詹宣夫婦受寵若驚,大排筵席,以宴親朋,以得此天之驕女為榮。
席上,來喜獲悉詹宣舅氏利未多之子美化,美化是浮滑少年,來喜慕其俊俏,一見鐘情,美化亦戀來喜多金,極力施展「踢索」手段,無何,席散、來喜仍情意款款,私約會期,繼而彼倆此段閃電式之愛情,雖然在此短暫期間,但已趨於白熱化。

一日,來喜與美化並肩携手共遊途中,忽與旺財遇,來喜恨他日前負己,顧而稽笑之,他亦反類相向,美化為護來喜,顯其西方牧童英雄之風,執旺財痛毆,但反為他所擊倒,旺財因己出事,忽向人叢中遁去。
來喜與美化遊興已闌,返抵家中,見美嬌病倒於床,來喜倡議詹太携女往診,經醫生診治之後,斷為懷孕之徵,詹太驚然莫解,質問其女腹中塊肉何由?怎料她言是與美化相戀所致,詹母聞言,力促其女早日與美化成婚,以了此孽債,美嬌依言往訪美化,豈料美化反顏不顧,尚痛詆美嬌行為浪漫濫交男友,藉此逃避責任,美嬌聞言不禁大悲,向之糾纏,美化不顧而去。

美嬌本性剛強,雖幹出此吃虧之事,但仍希望稍擱時日,務求得回美化,以償此孽債,但個中心事始終未向閏中良伴之來喜吐露,而來喜橫刀奪愛與美化往來,美嬌亦莫然不覺。
美嬌連日抱住希望心情,往訪美化,俱懊喪而回,詹宣夫婦察女形色有異,遂聯同往叩舅氏利未多之門,促利多早日為其子完婚,以維雙方顏面,未多邇偵之其子與來喜相戀,亦欲得此多金之媳為快,於是將心一橫,直言推卸,為金錢不顧利家血裔,因而鬧出親家變寃家之一場戲。

詹宣夫婦帶恨而回,詎於途中瞥見來喜與美化共駕汽車,載言戰笑,招搖於鬧市之中,隨而醒悟美化之對美嬌負情,存心薄倖,原是為轉移情愛於來喜,仲宣返抵家門之後互相怨對不已。

是時,來喜與美化遊罷歸來,美化天避詹家耳目,故不敢送來喜返家,只在半途而別,來喜在返家途中,適與阿銀遇,阿銀因向仲宣授計與彼誣諂旺財之事情,和盤托出,來喜聞訊之下,心恨仲宣夫婦不已,急趨返家中,準備向之斥責一番。

詎返抵家門,驚聞美嬌服毒自殺,並兼悉美嬌自殺之原因,實為美化所害,來喜內心惻然,痛恨美化為人狡猾,遂立下決心,聲明將美化讓回美嬌,以維彼破碎心靈,仲宣夫婦德之。
來喜於數度失戀之餘,頓覺金錢並非可貴,並悟象以齒而焚身,蜂因珠而劏體,環顧四週之人,俱是謀奪己財產之徒,至是精神大受打擊,繼而致病,加之思憶旺財,並力指仲宣夫婦為歛財不義之魔鬼,迫令仲宣找回旺財,仲宣適接自美洲電報,知來喜叔氏行將抵步,今覩來喜病態如斯,不禁憂心如焚,乃四出尋覓旺財,幾經苦難,卒將旺財覓得,而旺財是時已為某大傢私店設計員,仲宣費盡不少唇舌,始將旺財說服,帶返家中與來喜相晤,由是一對活寶貝、經過相談之下,前嫌冰釋,遂和好如初,來喜之病,亦告霍然。

美化不見來喜多日,誤以為仲宣從中作梗,禁來喜不許見己,偶與仲克相遇,仲克聆悉其情,以報復其兄之昨機己致,遂獻計云,如欲令此財女家範、必先奪取其母,美化認為妙策,遂與仲克合謀,更偵之其母在鄉,遂逕往鄉問晤來喜之母、詭云曾受喜母一飯之恩,現已飛黃騰達、對此不敢遺忘,願迎喜母歸家供養,以報昔日之恩。

美化迎母歸家,侍奉甚恭,息且向母提出來喜之婚事,願結為姻好,並使其速往詹家接來喜歸來,喜母允其請,遂同往詹家索女,仲宣見美化等携喜母至,大嘆倒霉,幸及早認來喜為女,亦足以抗衡,來喜見母大喜,並陳經過,仲宣力請喜母住下己家,為仲克等阻撓,美化亦聲言早得喜母同意,與來喜締婚,並捉來喜與母同返己家,來喜聞言,大加反對,云已心有所屬,其母問誰,來喜以旺財對,仲宣亦從中勸阻,認為兒女婚姻,應由其自主,覺己為義父,亦有參議婚姻之權,同意來喜下婚旺財,旺財聞言,亦感來喜對己之一往情厚也。

惟是美化父子與仲克刁鑽絕倫,幾弄至不歡,來喜洞悉彼等之貪念,願將乃父之遺產一部份:贈仲宣以酬其德,一贈美化父子對母在此數日來之供奉,令彼等息爭焉。

數日後,美洲郵船抵步,各人偕來喜母女往迎其叔何士,詎料相見之下,知其父何尺並非富有,因來父日前在美洲作古,今由其叔携骨殖回來,因念人海茫茫難於尋找嫂姪,故作張大其詞,欲引起社會人士注意,今幸果收其效。眾人聆悉,不禁為之氣結,遂將來喜母女驅逐,此舉大為望前及旺財不滿,挺身而出,力指彼等因貪財不惜埋沒義理。雖蒙受損失,實禍由自取。來喜經此,恍如一夢,在旺財勸解之下,遂偕同其母及叔共同謀生活焉。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作家電影面面觀》-唐書璇談話錄(上)


偶然在電影文化中心的書櫃找到這本《作家電影面面觀》,作者是但漢章。他生於49年,曾是相當活躍的台灣影評人,做過電影雜誌『影響』的編輯,亦跟隨過胡金銓任副導演,到韓國拍攝《空山靈雨》。在《暗夜》(1986)、《離魂》(1987)之後,但漢章導演了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怨女》(1988),入選康城「一種注目」單元。90年籌拍《奪愛》期間,但漢章因工作過勞而昏迷,並於同年3月7日病逝,享年41歲。
《作家電影面面觀》收錄了這篇〈唐書璇談話錄〉,內容是圍繞《董夫人》的拍攝。

唐書璇談話錄

在我印象裏,唐書璇只是個一滴滴大的女娃兒,想不到轉眼間便做出這麼了不起的事業來。-----李宗黃於《董夫人》首映夜語關於籌拍《董夫人》

「很多人認為你有《董夫人》的成就,是得力於您雄厚的家庭背景及經濟後援。」
「完全不是,都靠自己。」
「投資者的掣肘是否很大?」
「這點倒不,在美國或歐洲,只要有好的劇本,很多人都有興趣放錢進來,這個『好』的定義,是憑各人創意而定的。除此之外,我相信我拍這部片子遭遇的挫折和困難比今天國內拍片者只有多沒有少。」
「是什麼意念促使而且支持你進行、堅持這一切,而且如願完成?」
「很簡單,我不相信中國人拍不出像樣的電影。你看到每一個國家的電影都有了進步,看到法國、英國、美國、義大利表現得有聲有色,而中國片都老是些表面文章,還稱起飛,欺內哄外,心裏是不是很不高興?我一直覺得,電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登天大業,只要有一架攝影機,我們就能拍出世界最好的電影,大家一樣都是人,我們今天有了起碼的技術及設備,沒有理由不如人,所以我自己藉拍這部片子來求證我這個假定和信心。」
「碰到些什麼樣的周折?」

關於拍片經過

「拍這部片子的過程中每一天,每一件工作,都有新鮮的麻煩事發生,想起來真可以寫一本書。拍內景時,由於演員是簽了約的,所以對外行動不宜隨便,就有人故意撤換演員來讓我難堪,戲拍了一半,上下不得,弄得我焦頭爛額。又比方拉隊來台灣拍外景時,演員趁機拿蹻,不雙倍加片酬就不同行,汝奈吾何?我很不高興,我說這是原則的問題,不是一點薪金的問題,明明合約規定好的卻拍到一半耍賴,這是什麼態度?結果是我付出相當的時間和精力不惜對簿公堂勝了訴,才算維繫住根本的原則,否則惡例一開,大家罷工敲詐,電影還拍得下去嗎?
「還有一回在山裏拍外景,畫面裏需要有升騰的霧氣加強氣氛,我就請工作人員把我在香港買的造霧劑拿來用,可是他們都說潮掉了,我想怎會潮呢?就說潮了也拿來試試,因為一切妥當了,延誤不得,他們又支支吾吾的最後只好推說丟掉了,想想看怎麼可能呢?分明是拿去變賣中飽了,一時也顧不得其他,我們立即變通辦法,自己帶大家到山裏找枯草朽枝堆在一起澆水點火燒起來,再搧出白煙來造霧。拍村男的戲也是一樣,給了錢交由管賬的搭簡單的佈景,到時候一看根本沒有弄出來,又只好臨時呼東喚西,搬些稻草木材的,佈置成古代小村的模樣。還有一次拍男主角喬宏帶隊騎馬,跨上馬背才發覺帽子沒帶來,我就問他們:『帽子呢?』答得更理直氣壯:『留在香港片廠裏。』『怎麼不一起帶來?』『忘記了!』一邊已經圍了很多臨時演員,戲是不能不拍了,我只好又在窮中求變,要人拿硬紙板和漿糊來很快做了一頂,扣到喬宏頭上去掩飾一下。


「很多人仗著多年的經驗處處顯出老大的樣子,觀念又陳舊苟且得很,我只有一一低聲下氣去遷就,說『這樣當然很好,可是,是不是改成那樣更好一點?能否請你試試看?』對搭佈景、指導演戲,以至於燈光位置,我都想盡辦法去適應他們,可是根本的原則卻不能改變,不料這樣做還不能讓全體滿意,有一次在山上拍戲,一個副導演居然得寸進尺,當著眾人叉腰把我大罵一頓,最後轉向全體吼道:『咱們大家統統下去,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看這人拍得成拍不成!』說完拂袖悻悻然而去,所幸結果只走了他一個人,此後作亂搗蛋猶層出不窮,我只裝作沒聽見,否則真要氣死。
「我想天下沒有一部正規的電影是這樣拍成的,簡直跟你們拍實驗電影差不多,將就湊和,但是我認為這些都不能阻止一個人完成他心目中理想的熱情和信心,這些事情究竟還是比較表面的,只要你創作的基本誠心沒有被搞亂,一切仍屬可為。
「但是國內影界這種工作的態度和風氣,卻有商榷改進的必要,拍片時打打鬧鬧,配音時吆三喝四吱喳不斷,完全缺乏對職業的忠實責任感,更遑論對藝術的認識了,你到國外看看,沒有人像這裏這般嬉笑隨便的,縱然像印度或歐洲一些國家的技術設備甚至比我們還不如,但是他們一樣認真和嚴肅,所以會有優秀的作品產生。其實這裏的技術條件很好,縱然比不上好萊塢,但比一般歐洲國家都好多了,那麼優秀的環境,那麼多言聽計從的工作伙伴,居然拍不出像樣的作品,我實在不懂怎麼搞的?」(待續)

原文來自《作家電影面面觀》/作者:但漢章
出版:幼獅月刊社/1972年12月初版・1976年1月再版

2015年2月6日 星期五

江雪訪問/明報周刊

為策劃電影資料館的早場節目《美少女早晨》,選映了兩部江雪主演的電影。期間在網上搜尋背景資料的時候,發覺原來有關江雪的文字非常之少,頭痕之際,得好友提供了這篇2013年1月19日明報周刊的訪問,內容談到江雪的入行經過,與嘉玲的友誼及對秦劍的印象等等。江雪一向行事低調,亦不好應酬和熱鬧,而且絕少答允接受訪問,所以這篇報道可算相當珍貴。
為補充網上缺乏的資料,特在此轉載分享。

感激嘉玲無私照顧
江雪無心插柳做明星
【曼鏡頭】作者:汪曼玲・攝影:梁碧玲

六十年代,江雪、嘉玲和南紅紅透粵語片影壇,被光藝力捧,成為最受歡迎當家花旦,在光藝十一年期間,江雪總共拍了三十多部電影,她為人非常低調,十多年前移民至多倫多,每年只返港一次,每次都短暫逗留,來去匆匆。因此有關她的蹤影,知者不多,都以為她行蹤神秘,有影迷在網上搜索她的資料,除了以前她拍過的電影片段之外,近況報道乏善可陳,甚至在網上公開問有沒有人可提供有關她的佚事及相關資料。
這次要多謝幾位好朋友幫忙,包括Daisy及苗金鳳,協助安排低調的江雪接受訪問,讓喜歡她的影迷可以重溫她的故事。

十六歲簽約光藝公司,月薪二百五十元,拍戲另計。

江雪聲聲說自己是個非常低調的人,根本沒有甚麼可以值得訪問,每次要寫她,她都三番四次的推卻。能夠把握這次機會,苗金鳳出力最大,她義務擔當了經理人的角色,馬上安排了時間及地點,溫婉的江雪就這樣的被我們抬上枱面了。
「我非常低調,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開始訪問時,江雪依然故我的表達了她沉靜溫婉的性格。可是話匣子打開了,江雪就會表現出健談的另一面,她說:「我的過去其實非常簡單,在光藝公司拍電影十一年,在麗的拍電視劇及做主持十一年,所以沒有特別好說的呢!」
江雪出身於一個非常保守的傳統家庭,有八兄弟姊妹,她排行第六,自小從未發過明星夢,做明星只是天注定的緣份,躲也躲不掉。「我在讀書期間,曾為霍士婚紗店拍了一輯婚紗照,為什麼他們會找我拍婚紗照呢?原因就是我的頸夠長,穿起婚紗好看。記得當時根本沒有酬勞,人家只是送了一輯相片給我,算是酬謝。」她為什麼想到去考明星?就源自婚紗店攝影師一句話,他拿着一輯照片端詳後,隨口的說:「你怎麼不去考明星呀?」

嘉玲是她的媒人,當年她擔心江雪嫁不到人,介紹了楊寶坤給她認識。
恩愛夫妻今年便要慶祝藍寶石婚。

就是這句不經意的說話,竟然打進了江雪的心坎裏,想想也是,如果有機會何不試試?過了幾個月,她在報上看到了光藝招考新人的廣告,抱着貪玩的心理,拉着姊姊報名。「那時招考新人的場面很虛冚,有二千多人報名,良鳴是訓練導師,在一班新人中竟然選中了我。」

謝賢喜歡整蠱她

考完之後去到面試,秦劍(光藝創辦人、知名導演)和陳文想她試鏡,她竟然說如果要我試鏡我不做了,秦劍看到這個小女孩堅決固執的眼神,也不好迫她,真的不用她試鏡。有一天,謝賢和嘉玲來到江雪家中,說接她去片場看拍戲,其實秦劍暗地擺了攝影機,把她的一舉一動拍攝下來,不知不覺之中為她試鏡了。秦劍以她清麗的外形,取了柳宗元的一首詩「獨釣寒江雪」為她改了藝名江雪。
「我那時候委實太年輕了,才十六歲,正在讀書,秦劍見到我老實的說:『叫你做童星又嫌大,做成熟又嫌細,唔該你先回去讀書吧!』」卻和她簽了七年的合約,還要父親代她簽約。謝賢當時嚇她說:「你簽七年賣身契。」江雪竟然驚到喊,環境那麼陌生又要賣身。「我那時每個月拿二百五十元月鄭為起點,拍戲另計。」總不能白白的𢭃人工,江雪一開始在光藝的工作,跟胡美屏學做場記,替演員買衫或添置物品,第一部她有份客串的電影是《血染相思谷》,接着才拍《椰林月》,她完全沒有做演員的經驗,有關添置靚衫,可要多謝嘉玲的幫忙,什麼都帶她去買。

嘉玲一直以來像大家姐般照顧江雪,當年嘉玲和謝賢拍拖,江雪也是最大的電燈膽。

「嘉玲對我真好。」就算過了數十年,江雪仍然銘記嘉玲對她的情份。「她完全當我是她的妹妹,當年和謝賢拍拖,我也是最大的電燈膽。」謝賢風馳電掣的開着電單車接送嘉玲,然後到江雪的家中再接她,三個人換了部的士到鑽石山吃東西,周圍玩,想起以前,江雪依然開心:「謝賢非常好人,從來冇嫌棄我是超級電燈膽,所以幾十年老友,如果有人說謝賢不好,我一定為他平反。」在她眼中,四哥為人十分孝順,又好有紳士風度,很照顧家人,對新人又好,不分你我。

對秦劍又敬又怕

每次拍戲,只要有謝賢在的場合,江雪特別開心,因為四哥為人搞笑,又最鐘意整蠱她,「我和他拍對手戲,如果只是拍到他的膊頭,四哥肯定在我面前整古整怪,一直引我笑,笑到拍唔到戲,秦劍就會開罵。」平時江雪好喜歡穿婚紗裙,謝賢好抵死,竟然取笑她似玻璃紙包着朱古力,「我被取笑喊到收唔到聲。」
長鳳新三間公司演員去新加坡登台籌款,嘉玲也像大家姐般照顧江雪,替好穿衣服,梳好頭,嘉玲才自己出場,甚至不惜被別人說她咁遲才出場。「我的兒子Clement娶太太時,我特別上台多謝嘉玲,以前實在沒有機會感謝她多年的照顧。」
嘉玲對江雪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拍戲時更為她找裁縫造衫,原來以前女主角要搞掂自己的服裝,看完劇本需要什麼衣服,包括睡袍、運動衫、旗袍都要自己添置。連接受訪問時穿什麼衣服,嘉玲都周到的為她想。「我那時底薪一直有加,從二百五十元一直加到五百多,拍戲又另計片酬,所有的服裝又可以出公數,連騎馬、唱粵曲、學芭蕾舞、打功夫,都由公司負責。」

光藝三大花旦與她們的丈夫:
姚武麟和嘉玲、楊寶坤和江雪、楚原和南紅,再加上汪明荃,一幀甚有記念價值的照片。

江雪在光藝,直到公司解散為止,她在十一年內拍了三、四十部電影,後來秦劍入了邵氏。「我曾經到邵氏公司探他,那時他的身體已經不算好,後來他自殺的消息傳來,實在不能接受。」她以前只知道秦劍鐘意跑馬,其他事卻不大清楚了。秦劍是個非常有才華的導演,江雪就見識過了,「粵語片也有低落的時候,但只要秦劍拍一部戲,就一定賣座,整個粵語片影壇馬上翻生。」秦劍平時也挺嚴肅,他由細看着江雪長大,「我怕怕地佢。」

她在麗的做了十一年,演過不少劇集,又與鄧碧梅一同主持《下午茶》

不煙酒不埋堆

父母本來不贊成江雪拍戲,後來公司派車到她門口,接她到片場開工,家人也就放心了。「其實我覺得自己好幸運,光藝是一間非常好的公司,一點都不複雜,入到麗的及亞視都一樣,好似大家庭。」當時光藝有三個花旦,嘉玲、南紅及江雪,大家好好朋友,從來沒有爭戲這回事。「嘉玲多主演一些貴婦的戲,南紅演一些賢良淑德、小家碧玉的角色,而我多做一些頑皮女的角色,戲路根本沒有衝突。公司開戲安排也很平均,總是輪流的拍,開完一部戲給嘉玲,馬上輪到南紅,然後又輪到我,所以我們從來不用爭。」
她在電視圈、電影圈都是做了十一年,她在多倫多的華語電台也是工作了十一年,
與苗可秀及楊紅主持節目《佳人有約》。

她又說:「我份人實在低調,我拍完戲就回家,從來不會出來應酬,夜晚去蒲冇我份,我不打牌,不抽煙,又不飲酒,更不埋堆,來往的圈中人也不多,只和光藝的同事交往,那時就像一個大家庭。」
想起往事,江雪都覺得很溫馨,拍戲派飯錢,每頓五元,她和胡楓次次都輸給謝賢,被騙了飯錢,「我都有請一個阿姐跟在身邊,在片場就自己帶電飯煲,有時吃大鑊飯。」
離開光藝後,江雪簽約麗的,她做電視,純粹是為了興趣,由於一向淡泊名利,因此合約一張張的簽下去,在麗的又做了十一年。她演過不少劇集,又做過《下午茶》的主持。
能夠在麗的拍劇集,得到丈夫楊寶坤的首肯,楊寶坤以前是英華中學的校長,在香港大學讀書時,也有演出話劇。本來結婚後,她可以在家相夫教子,但她依然喜歡演戲,直到移民為止,丈夫飛來飛去做太空人。

在她眼中,謝賢十分孝順,又有紳士風度,
「如果有人說謝賢不好,我一定為他平反。」

丈夫給她的支持及尊重

江雪入電影圈,始終沒有想過和圈中人拍拖,一來覺得生活不穩定,亦從來沒有想過要在影圈識男朋友,她嫁給楊寶坤校長,又要多謝媒人嘉玲。「嘉玲覺得我拍完戲老是在家中睡懶覺,擔心我將來嫁不到人,介紹了楊寶坤給我認識。」
江雪六八年結婚,育有一子一女,今年便要慶祝四十五年藍寶石婚,但仍未做嫲嫲,她笑自己:「我仍然留級,並未升級呀。」婚姻可以維繫這麼多年,江雪說大概和她事業心不重有點關係,「我一旦結婚,個心就放晒在在屋企,完全脫離這個圈子,最好冇人識我。好像我每年返港都是想見見兄弟姊妹,因為他們年事已高,不能飛去多倫多探我們,我寧願自己飛一轉。」


江雪最欣賞丈夫,很懂得尊重別人,對她永遠只有支持及尊重,給她很大的自由度,兩人相處這麼多年,更懂得包容對方,他以前工作很忙,又是校長,又是太平紳士,公職非常多,每年就這樣飛來飛去。後來丈夫退休了,兩人經常遊埠,感情恩愛。
今次返港,她和老公及兒子、新抱Amy先後去了台灣及泰國旅行,享受了家庭樂,她更介紹說:「在台北去了一家『食養山房』吃私房菜,地方裝修雅緻,食物又精細、味道一流,環境又非常舒適,可惜那天太濃霧,景色看不清楚,有點美中不足。」另外又去了宜蘭,以前她不肯浸溫泉,今次卻享受了溫泉樂,感覺良好。

江雪育有一子一女,
兒女現在已長大成人,但她暫時未升級做嫲嫲。

江雪是個非常容易滿足的人,「或者我這份人冇乜特別要求,好容易滿足,亦從來沒有追求榮華富貴,我對珠寶鑽石,這種婦女恩物從來不好的,我試過戴珍珠戒指、鑽石鏈都可以唔見咗,我是個非常不小心的人,既然遺失多了,何必買這些貴重物品?」
錢也是夠用就好,她在光藝期間,也只是外借拍了一部戲《火窟幽蘭》。每次合同滿了,謝賢就會對她說:「你不適合在外間拍戲,因為你會收不足錢。」「謝賢最知我個性,如果我收不足錢,又邊有斤両追數?」

今次返港,她和老公及兒媳去了台灣及泰國旅行,享受了家庭樂。

凌空跌落腳跟碎裂

移民多倫多後,她非常喜歡當地的寧靜生活,不用應酬,老公做太空人時,她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也很忙碌,她有一個老友呂伍惠文教烹飪,是知名食家,她也學到煮一湯三餸,有關煮飯,她天份不高,後來朋友告訴她,她只要學到一味好餸已足夠。
孩子長大了,她又在當地的華語電台工作,與苗可秀及楊紅一齊主持節目。「我在電台又做了十一年,就當有些『細藝』。節目叫做《婦女新知下午茶》。最近這半年休息了。」江雪很明白健康的重要性,每天她大早起牀便做運動,「只是大半年前,在屋企爬高搗蜜蜂窩,一時失去重心,凌空掉落地扭傷了腳,腳跟碎裂,行路略有不便而已。回到多倫多,我隔天游泳,對腳的舊患很有幫助。」
兒子Clement回流香港工作,建立了幸福家庭,他一直建議父母回港定居,一盡孝道,而江雪卻喜歡多倫多當地生活簡單、寧靜,又不需要有太多應酬,「加上老公又未入藉,我想他享受一下現在的環境,未婚的女兒又想我們留在加拿大,為人父母順得哥情失嫂意,不過兒子已婚,生活有人照顧,暫時我還是喜歡繼續在加拿大生活。」


原文刊於明報周刊/19-01-2013